蔡祖锬:爸爸,我恨你!

2018.4.9 阅读:430 作者:蔡祖锬

爸爸,我恨你!

 

      爸爸,你知道吗?你走的时候妈妈三天三夜不合眼不吃饭,又痴又傻地守望着你,抚摸着你那颧骨高耸的瘦脸和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不断用不忍卒听的福州话哭喊着:“哎呀,我的绍元啊,你有灵有感带我走了……”——“绍元”是爸爸的字。

 

      妈妈的声音始而凄厉尖惨,继而嘶哑苦楚,到最后已无法发声,她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猫无力地翕动着嘴唇,双眼布满血丝,她形销骨立地像一张纸片,42岁的人看过去像苍老得有五十多……

 

      自你走后,妈妈的世界轰然坍塌,她只一心求死。可是,我们几个未成年的娃娃怎么办?我和妹妹吓得大哭,妈妈总算不忍心丢下我们随你而去,咬着牙当牛做马地活下来。

 

      爸爸,你知道吗?你走后,妈妈一下子变为“反革命家属”!

 

      你做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去国民党海澄县政府里当一名小小的财政科长呢?要不你当大一点的官也好,就像你的同学严家凎那样,没法当上总统也得混个市长省长部长当当,至少可以享受“统战对象”的优待;或者在财政科长的任上尽量贪污钱财,反正国民党反动派的钱不拿白不拿,拿多了妈妈也不至于过得那么苦;或者只要装聋作哑多收受属下送的埋在盆景里的金条,裹在衣服里的美钞,妈妈何必再去沿街叫卖?再不然,你设法起义,打死县长省长,高举起义大旗摇身一变,妈妈和我们也都成为“革命家属“了,那妈妈的生活,我们的前途……一切的一切终将改写。

 

      可是,当我看到你那娟秀的毛笔字和棱角分明清瞿的脸庞时,我才恍然大悟:你是百无一用的酸秀才!梦想企望你这样那样,只待来生吧,可是你这熊样,来生依然还是百无一用的穷书生……

 

     你眼睛一闭屁股拍拍走人,到天堂享你的清福去了,却留下妈妈要为因你而生的“反革命”罪名买单。你加入国民党还为官多年,无论这芝麻官多么微不足道,你都是人民的敌人,你的家属便是人民敌人的家属。妈妈有文化有见识,但是沾了你这个“家属”的光,正规的工作不让做,连部队军官家的保姆也不能当,还三天两头被找碴。拜你所赐,妈妈顶着这顶臭帽子,任何人都敢来欺负她,连人人都看不起的隔壁卖菜的“金啊”都会动不动把脏水泼到我们家门口指桑骂槐说妈妈是“反革命”!

 

      爸爸,你知道吗?没有你,妈妈如何捱下去?

 

      妈妈从小长在大户人家,身材纤细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只能咬牙挑着20来斤的担子沿街叫卖。妈妈脸皮薄不敢吆喝,只能逢人小声问:“要白酒糟么?酒厂酿的……”倘若有人要买,就由我送上楼去,或者放入从二楼吊下的菜篮里……时间久了,那些陋街僻巷里的福州人都认得我们娘俩,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每天都来光顾,白酒糟也都能卖得精光。

 

     后来酒厂公私合营不生产白酒糟了,妈妈转而卖水果,每天天不亮就到海口批发市场贩来水果,然后在中山公园东门前用两块床板搭起来做摊位,卖水果比沿街叫卖稍好些。但是,天天早起晚归已让妈妈累得几次咯血,之后便一病不起。水果摊只好关掉了,只能靠大姐二哥和小妹辍学打工勉强维持生计……

 

      你知道妈妈心有多苦吗?不仅要承受肉体上的劳累病痛,还得遭受精神上的折磨蹂躏。

 

 

      爸爸,你知道吗?既然你无法保证妈妈和我们吃好过好,就不该跟她生下那么多的小孩,更不该把大哥送到台湾给妈妈增添一条罪名。大哥如果在身边,还能够帮助妈妈挣钱贴补家用。大姐实在饿得受不了,偷了点工厂的水果吃,被抓起来批评管教。我和二哥偷摘了几根菜叶填肚皮,左邻右舍便指责我们“反动阶级本性难改”,于是全都怪罪到妈妈身上,街道说是妈妈教唆我们所为……

 

     妈妈生性倔强如何能经受得起这社会的白眼和污蔑?她下狠手边骂边哭边打我们,她恨你丢下我们驾鹤西去,恨你留下的“宝贵遗产”,恨她无力抚育好我们,恨孩子们没出息,恨自己病痛拖累了我们……

 

     最后,妈妈病情加重无意求生,用一根裤腰带自寻短见。虽然被救了过来,可是,过没不多久还是含恨逝去……

 

     从此,我们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注定要开始艰难困苦的生活。

 

      爸爸,我恨你!

 

      爸爸,不是我说你,你跟妈妈炫耀什么你的浙江德清老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什么祖上一百年间出了三个状元十个进士,什么祠堂的楹联“清芬承祖德 積善有餘慶”既是祖训又是辈份的光辉历史,你难道真不知道这是在给妈妈给我们添堵造孽么?

 

      二哥讨不到老婆,人家嫌弃我们的出身;小妹结婚不了,七审查八审核的还是这个“出身“。

 

     爸爸,你知道吗?我们因你成为人人喊打的“四类分子“子女。从小学起,我最害怕的就是填写“家庭出身“,这“伪政人员”四个大字如鬼魅随形般地伴着我度过小学初中高中。我以为会如同宣布的政策那样“出身无法选择,道路可以选择”“重在表现”,但是我错了。因为出身,我不能加入光荣的共产主义青年团;因为出身,我的高中档案里被注明“此生家庭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不宜录取重点院校”终而不能考上心仪的上海医学院;因为出身,我永远成了被帮助被批评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因为出身,我不得不上山下乡,自以为能避开城市的鬼魅。何曾想到,连农村也没有放过我,“出身不好”成为文化大革命中我不能上北京天安门去瞻仰伟大领袖毛泽东,更成了20岁的我被批斗的唯一理由。

 

      那是因我劳动积极“表现好”而被调到县农中教书的时候,由于工作肯干认真负责,在评选前往北京参加囯庆观礼的唯一一个教师代表时,我有幸被评上了,全校师生百分之九十都选我做代表。而另外一个出身“工人”的教师便在“早请示”中突然发难,说爸爸你是反革命警察局长,妈妈是反革命伪保长,我不但上不了北京还被贴了三天的大字报。幸好群众眼睛雪亮替我伸了冤,后来经调查“局长”与“保长“纯属子虚乌有。但又如何?即使你为官清廉没有民愤不受人民政府任何处分,这“出身不好”依然存在永远存在,“出身”这个“阶级烙印”已经将我钉在耻辱架上。爸爸,这又是你的一桩功劳?

 

     不努力工作,他们说我阶级本性难改;非常努力工作,他们说我假装积极伪装进步。爸爸,你知道吗?你的“光辉”始终笼罩着我们,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爸爸,你一定无法想象,这“出身”竟是如此的重要,这就是你留给我们无比巨大的精神财富与无以伦比的无形资产。要不是拜邓大爷所赐,这“财富”与“资产”还得世世代代传留下去,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泽被久远永无尽头……

 

      幸好,改革开放了,不再讲“阶级斗争”和“阶级成分”了,我的儿女们有救了。但是,爸爸你知道吗?我的青春岁月,我的黄金时代全在你赐给的“出身”中摧毁了!

 

     爸爸,我恨你!

  

        写于2018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