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太:娘 ——为娘的清明而作

2018.4.4 阅读:249 作者:冯永太

     娘                                       ——为娘的清明而作
 冯永太
      
       七十七岁那年,娘住院了。从那以后,娘就再也没有走出医院那扇大门。

       娘的病是在一次门诊中发现的,又经彩超查予认证。突如其来的结论让我们十分惊愕,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就成了不可药救的患者。焦心的不安催我们马不停蹄赶往省城医院,请专家会诊。复查的结果肯定下来了,没错,两地医院结论一致。那一刻,我们的心掉进了冰窟,一身全凉了,啊!我那苦命的娘。             

       娘的病让我们彷徨,令我们纠结。在冥冥的痛苦中想到一旦失去了娘,莫大的恐慌将我们推向人生悲哀的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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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家背后比较开明、理性地给予了我们中肯的建议;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已经不起手术的高风险了,也没必要去承受手术后续治疗的更大痛苦。这是目前医疗技术无法解决的难题,还是回去保守治疗为好。

       专家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贴心。也让我们陷入无比的悲悯之中,我们不能没有娘啊。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不可确定的因素,在你预感不到中,又随时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始料不及,让你惶悚不安,甚至叫你痛苦不已,悔恨终生,娘的患病就是如此。

       老人家自五十年代起一生致力于繁琐、繁重的小学教育工作,在教书育人当园丁,三尺讲台度春秋中。终身不忘为人师表,一心服务大众子弟,勤恳为人、做事。退休后,身体尚可,锻炼之余,外出办事,公交不坐,一生徒步。无须操心儿孙事,乐在老友交流中,亦能安度晚年。而今这一切悄然地来到,令我们措手不及。一想起来,揪心的撕痛让我们不敢去触摸那些可骇的想象。除扼腕长叹外,更多的是迷茫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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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是在最后几个月才住进医院的。那时,身体已完全进入了虚弱阶段。之前,娘的一切照旧,按她平时的规律生活着,看不出一点病态的模样。期间,我们还特意安排家人陪同她与父亲专程去厦门孙子那里观光一览,让她首次尝尝乘坐飞机的趣味。旅游归来,老人家倍感兴奋,只是感觉走了一趟远路,身体特别地劳累。回来一段时间后,娘的病情开始有了变化。

       娘住的是一栋四层楼的老内科病房,没有电梯。四人一间,还算宽敞,配有内阳台,也好活动,过去娘为美尼尔氏症的毛病也曾住过这里。主治医生是娘教过的小学学生,见面时,医生详装说:“李老师,哪里又不舒服了?”娘强笑着朝昔日的学生答道:“唉!老了,冇得用,又来给你添麻烦了。”医生说:“您老莫着急,自然现象,疗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娘欣然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娘在医院住了下来。

       娘素来睡眠质量不好,白天睡了,晚上更难入眠。起初,娘难熬病房夜晚漫漫长夜的清冷与寂寞,她选择白天留院治疗,晚上住在家里。我们知道,娘是一个十分恋家的人。与家人在一起,娘就有话说,娘就有笑声。精神也有所开朗,更习惯插手那些细细碎碎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事。在那样的氛围里,从她日益消瘦的脸庞上也能察觉到几丝微笑,也能一时抛开病痛的苦闷。

      尽管娘不知道自己病的实情,有时也喃喃自语念叨:“唉,咯久了,也不见好一点,咯到底得个什么病啰?”每每在她的疑神与懊丧中,我们又不得不设法撇开她的话题,寻找些开心的议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最令我难受的是,娘一生好强,什么事不愿多给别人添麻烦。早上安排的士送她到病房一楼时,下了车,要原地站上一阵,舒缓一下力气,然后才慢慢地一步一级拉着楼梯扶手抬腿攀上四楼。我伸手把住她的腋下想支她一点力,她几次停下脚步,挺了挺身,摆摆手,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你轻点,捻起我手杆子痛。”其实,我只是轻轻地带她一把,助一点力而已,她觉得难受。

      后来,娘上四楼越来越吃力了。常常双手攀着扶手,躬着腰,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拉一爬才上了一级,虚汗都沁出了面额。每上半层楼,都要在平台上歇上好一阵,喘气不已,路人见了,无不注目怜悯一眼。每当早晨送她去医院上楼的那一刻,触此情景,我心里就感到万箭攒心,特别的难受,以致留给我一生永远的痛。一次,我强行把她驮在背上,霸蛮背她上了一层。她拍打我的脑壳,使劲叫我把她放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对我说:“崽啊,不是我不要你背,你背脊摁起我一身骨头痛。”说着,娘的眼泪也滴了出来。那一下,我骤然明白过来,娘已骨瘦嶙嶙,皮包着骨头。在我夜晚帮她洗脚时,就感到娘的两条腿肌肉越来越萎缩。在我背她上楼的抖动中,一身没有肌肉的垫衬,怎么不摁起她一身骨头痛呢。那种难忍的痛,更让她痛苦不已。望着娘痛出的老泪,我心如刀割,紧紧地咬住牙关,背过身体,偷偷在情感扭曲的脸上擦了把抑不住的泪水。那一刻,我为未能减轻娘的苦难,痛在灵魂深处,刻骨地感到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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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是个传统的女性,和天下母亲一样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子女,爱自己的家人。把爱撒播出去后,唯独少了关注自己。如今我老了,又做了爷爷,对娘的亲情感悟越发更深了好多层次,以致我常常在梦中见到了她。

       人再霸蛮,也霸不过自然规律,娘最终还是强撑不起来了。娘倒在她并不贪念的病床上。第一次真正领悟到什么是精疲力尽,体尝到有气无力的艰难,想动,也动不了了。恋家,又回不去了。她整日里恍惚着眼神,气若游丝地望着病房里洁白的天花板,静静地躺着,吃了呕吐,喝下反胃,人越来越消瘦,整日里面无表情,默默不语,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又轮回到天亮,一日一日周而复始。我猜想,那是她最难熬的时刻,但她心知肚明,下不了床,再也没力气走回了家门。有时,紧紧抓住你的手就是不放。生怕撇下了她。路,似乎将走到了尽头,她一直不吱声。

      娘一生不易。在我知事起,就因粮食的匮乏就没吃过饱饭。在被人们称作的上世纪三年自然灾害里,娘为减轻我不与家里老人争食的困难,将我带在她身边,两人共食她每餐三两米,一钵饭逢中划开,一人一半,好不容易才熬过那段最困难的时光。娘当时还在老家乡下教书,常有支农任务,晚上还得备课、批改学生作业。一天夜里,我被尿憋醒,朦朦胧胧见到娘捧着一钵子井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那时,娘才三十岁的人,在浮肿的两条腿上,轻轻一摁就是一个坑。

       后来进了城,条件有了改善,才敢为我添了个弟弟。娘仍然在微薄的工资中克勤克俭生活着,常常五分钱酱萝卜送饭呷两餐,每月配供的十块豆腐干子是顶好的菜。娘既要维持一家人基本生活,还要多多少少接济生活更困难的兄弟家人。一天放学后,娘为一学生走家访。结束时,带回来一大把老芹菜,我问她买咯多干什么,她说碰上菜场下班降价处理,才五分钱,起码可呷三餐,望着娘的这一说法,我无语了。我曾一篇怀念三代三位女性的亲情文章,其中说到娘在送我上山下乡插队农村临别时,在身上摸了又摸,从内衣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硬要塞进了我的口袋。瞬间,我想到,她又要多呷好多日子的酱萝卜了。

       记得我下乡插队的第二年,我接到娘的来信,得知她突发胃出血被学校老师紧急送往医院,命悬一线。在医生抢救下,方才捡回了一条命。其时父亲被下放到五七干校,我在农村接受再教育,家里只有刚上一年级的弟弟,娘硬是靠自己霸蛮才度过了难关。信没看完,泪留不止。我失控的哭泣惊动了队长,他同情并准假让我回去看看娘。我思量后,谢领了队长的好意,我想我不能回去。一是我无钱买车票,回去了还要给娘添麻烦,增加她的开支负重。同时也想给贫下中农留下个好表现,培育出个好印象,日后盼望个好出路。现在想起来,也许我被当时灌输得太绝情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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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最终还是走了。

        那是晨曦刚露旭光的一天早晨,娘的心跳开始微弱了。值班医生看了后,安排护士做好抢救准备。我作为长子,已想到了娘的后事,按照全家商定的预案,向医生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到娘在人工按压或电击下那苏醒过来更痛苦的一幕。那种哀伤叫喊的凄凉,那种痛苦面目的狰狞,我见得太多了,太残酷了,我寄托娘安安静静地长眠下去。

       我虔诚地守护在娘的身旁,注目那张早已枯瘦的面孔在宁静中仍泛出几分清秀的慈祥,微睁着浑浊的眼球,张目世界,我知道娘在祈盼什么,但我已无能为力为她做点什么。回天乏术,我感到亏欠,我感到对不起娘的养育之恩。如果能救娘的一命,要脚,就从我身上锯。要手,再从我身上砍。可是,娘现在什么也用不上了。

        当心跳监视屏已无波纹时,娘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的一切都平静了。按传统说法,阎王爷在为她超度后,轻轻合上属于她的那一页,带着生死簿召她走了。

        娘走得很安详,又仍不放心她在这个世界是所眷念的一切,依然微睁地望着我们,念着我们,我含泪痛苦地轻轻为娘拂闭那双永远慈善含笑的双眸。那一下,我再也抑止不了情感的释放,泪水在静无声中簌簌地滚滚而出,滴滴淋落在娘的身上。


       我又一次无奈地仰天长叹;娘啊!娘!我不能扶您了,您可一路走好啊!



           作者系旅居厦门湖南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