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芹: 茶地那个镇

2018.4.16 阅读:231 作者:陈秀芹

 

                               茶地那个镇     

                

有位足迹踏遍上杭乡乡镇镇的作家来到茶地,第一感觉就是这个镇,小、静;继而他的感觉是:小而不凡。

茶地镇位于上杭县东南部,北边是白砂镇,东面是溪口镇,东南是太拔乡,南部为蓝溪镇,西南是庐丰镇,西面是泮境乡。

茶地镇小,总人口不足万人;

茶地镇静,静到连墟上那条街都不喧闹;

茶地镇净,全镇居然没有一处工业,泉水清醇甘甜

茶地镇秀,树木郁郁葱葱,山峦挺拔峻秀

茶地镇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山中现存不少樟、酸枣、泡桐、檫等名贵树种

茶地自然资源丰富,地下资源有锰矿、稀土矿、石英石矿等,没有开发。

茶地镇总面积79公顷但因人口少,人均山林和耕地面积分别位居全县第二、三

小而静的茶地,却不平庸不平凡,培育了享誉县市省,乃至全国的人物和事件。

(一)

插队那一年,我第一次到茶地墟,是从高屋村西面翻山越岭走10里山路去的从当年第四生产队后山出发,爬坡向上,向北行进。走的是崎岖羊肠道,大多是泥土路,也有很少的路段是铺了鹅卵石的。路边长满芦芨草(学名“芒萁骨”)和芦苇路或挂在山腰在山顶,或穿过林间。四周群山叠嶂,树木茂盛,竹林挺拔。一路上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只有鸟鸣只有蛙叫,就是自己赶路沙沙的脚步声。偶尔碰到路人,那也是同村人。

待爬到较高处,离天好像也近了一点。远处一列一列东西向的大山,延绵不断,气势磅礴

在全路程的最高处、在大约一半的途中较开阔处,高屋村民修建了一座亭子,名曰“万安亭”,也叫“五里亭”亭子就像一座大客厅面的是黄土夯的,瓦是黑色的东西两墙长大约12米,南北大约5米南北两向留下了大大的门,山风穿堂而过亭子里东西两侧放置厚厚的长长的木条,可同时供20来人歇脚纳凉。

当年我们插队的同伴,曾用木炭在亭子里土墙上端,写下了王勃《滕王阁序》里的诗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它乡之客。”我们所在的高屋村,也叫高官山,“官山”与“关山”谐音。我们是外来人,前途迷茫,路在何方?每每经过这个亭,瞧瞧墙上这首诗,心中泛起悲凉

出了万安亭,开始下坡,一串长长长长的台阶,大约一里长,坡度大约60度。台阶是用鹅卵石铺就,一阶大约65厘米长、28厘米宽、20厘米高,一共400多阶呢。山区多潮湿,碰上挑公粮挑化肥行进其中,得小心翼翼,踩实步伐。更加上这么长的台阶,中间居然没有一处较宽的可歇担子之处!那种艰难今天想起来仍然心悸。

大概因为万安亭记录了青春时期的迷茫与梦想,大概因为当时难以言状之莫名和艰难,我们一直难以忘怀万安亭和那条长长的鹅卵石阶梯。

上世纪九十年代,茶地到高屋有了机耕路。2011年元旦,我和五位同伴搭微型车返回高屋村,车行进到离万安亭不远的地方,我们要求下车步行,重爬一段已经荒废的石阶,重拾一段艰难岁月的记忆。鹅卵石阶梯记录了我们青春的脚步,鹅卵石阶梯见证了我们磨难中的成长

走近万安亭,牌匾已经不见,亭子也部分坍塌,四十多年前的“关山难越”诗句更是无从找寻······

乡亲告诉我们,2013年万安亭终于倒塌,荡然无存了。一阵叹息!。

怀抱着对万安亭对鹅卵石阶梯复杂的感情,2016年春天,我和几位同伴又特意步行再走这条道。这个时代的乡亲们,或者开小车,或者骑摩托车,看到有人步行,都热情相邀上车,我们均表示感谢,并告知就是想步行,想回味。

途中,同行伙伴中的高峰道出一件往事。那时他十五六岁,在茶地读中学,回高屋的途中,走到万安亭前一里处,碰到小卖部的高汉光挑着从茶地进的货担。汉光五十来岁,干瘦微驼,于是高峰和另外一位同学自告奋勇,要帮助挑担。如此艰难的路段,有人主动代劳,汉光何乐而不为呢!两位同学挑步往上很快就到了五里亭。放下担子,他们擅自打开货担里10个一包的饼,抽出2块,一人一块,塞进嘴中,落进肚里。

有意思的是,做小生意精明干瘦的汉光,一直没有捅破这层纸,更没有向家长告状。高峰如今回忆起来,仍感激这个老头,会做人,能包容。

离开万安亭,离开陡峭的一长串石阶,就进入一段平坦些的山路,弯弯绕绕;然后再步行一段田埂路,曲曲折折;之后再下二十来级石条台阶,终于到达茶地墟。

这二十来级石阶,与万安亭的石阶们有着不同的命运。2012年五一前夕,我们当年的十几名知青来到此处,看到石阶梯还在,我们欢呼起来!熟悉的充满回忆和寄托的石墩上的台阶,它依然矗立,它依然健在,我们兴奋与它亲密合影,拍了好多照片,生怕它像万安亭一样,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二)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难以置信,五十年前的茶地乡是没有公路的,离得最近的公路分别位于西边庐丰公社横岗村,距离10公里;东边溪口公社,距离22公里;北边白砂公社,距离20公里(老路)。

茶地镇沂溪村的温桂金告诉我,1964年她13岁,是全班唯一考上杭二中的女生。她每两周得往返一次家中到学校,挑上半个月的口粮和咸菜,从茶地乡沂溪村出发,走到久泰村,然后上泮境乡的定达,那一带都是大山。桂金描述说,“在定达,是一直上山上山上山,然后一直下山下山下山小小年纪,肩上担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腿发软,心发慌”。下山后得继续赶路,走到上杭县郊,接着得坐那种摇橹的小船过江,才能到达上杭二中。有时遇到客满了,艄公刚把船摇走,那就得等很久很久,一直等到下一班船客满,艄公橹摇起来,船走起来。

从出门到抵达学校,最少得用七八个小时。桂金说,那时上个学多不容易啊!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有那样的意志和毅力!我想,后来桂金生活上遇到巨大的挫折,她能够勇敢担当,能够挺下来,与这段磨砺应该是分不开的。

如今,茶地还是那个茶地,桂金还是那个桂金,但是,她家门口公路已经四通八达,东边去溪口,东南去太拔,西边去庐丰、上杭,北边去白砂。五十年沧桑巨变,小小的、安静的茶地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三)

当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没事我们就相约到茶地墟逛逛,反正年轻,空手走路没什么难的。到墟上无非是转悠转悠,找他村的知青瞎聊瞎聊,互相通通状况。还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到面铺去吃上一碗清汤面,解解馋。

茶地墟相对小,四五十年前就在信用社门口那个位置上,支上几个木头架子,摆上货品,交易的人流也不是特别多。几十年后,茶地墟经过两次大的改造,如今呈一个大大的回字型,四周是一圈商家住家,南北向各二十来家,东西向各六七家,中间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场地就是墟场。顶棚用钢管支起铁皮覆盖,遮阳挡雨;场内筑起一砖头水泥台子,供卖家摆放货品还是整齐干净有序。

老乡赖慎喜介绍说,这里逢二、七墟日会热闹些,赴墟的除本乡人外,外乡的也会过来;但非墟日,墟场里则安安静静。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茶地镇又在墟场的南边、即公路的两侧新建了200来米一条街。沿街大多都是店面,卖各式各样的日用品及学习用品,还陆续开了洗车店、汽修店,还有美容美甲店等。近年来与时俱进,快递传送点也有了,且业务繁忙。在这条街上,我们熟悉的茶地卫生院占有相当的规模,令人感到欣慰。

即便就是这条临公路的街,除节假日人会稍微多一些,平日里也是安安静静,没有喧嚣吵闹,没有人声鼎沸。

如今的茶地墟,生意不好做。一位卖服饰的女店家告诉我,以前生意好做时,快过年时一天可卖万把元如今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外出,加之网购流行,过年卖一千元都难了。即便这样,店还得开,日子还得过。这里生意不好做了,家中有的人就外出打工谋生,去龙岩去厦门有的四五十岁女同胞,在厦门做家政服务,每月能有三四千元结余,可以补贴家用。

 

在这里还有令我痴迷的建筑:由西而东的溪水淙淙而过横贯茶地墟,顺着溪流两岸各一百多米长,多户人家顺势而为,加固地基建起楼房,多为两层,有的三层楼下店面,楼上居住。这些建筑都有二三十年时间了。有的人家甚至在水中竖起根或根钢筋水泥桩,搭建空中花园空中阳台。令人不禁想起威尼斯水城,想起周庄水乡。不知是茶地墟这里平坦的土地很有限?亦或这里的百姓喜欢依水而居?

岸边杨柳依依,柳叶轻抚水面。我问乡亲赖慎喜,住在水边蚊子多吧?他说不会呀,现在大家越来越注重环保,注重卫生,蚊子少了。

 

茶地墟还有一个自然景观让我惊喜。在墟场东侧,我欣赏着奔腾不息的流水:西边的溪流宽大,汩汩而来;东北边来的流水较小,涓涓而流。平时我们看到的水总是朝一个方向流去,一往无前;而在这里,西边来的水、东北边来的水在公路边的溪里合后,却掉头转而向南,浩浩荡荡汇入下游的黄潭溪!太少见,太具观赏性了

(四)

小小的茶地偏安一隅,但她不平庸不平凡,培育了享誉县市省,乃至全国的人物和事件。在这里工作长达十年、时任镇党委书记的丘佳良说,我们茶地不与人比大、比规模,但可以比环境比才俊。

他说,按照常规,没有达到万人的乡镇中学是要撤掉的,但由于茶地中学多年来培养出许多优秀人才,由于茶地中学是连续十年的“红旗单位”,再者考虑到百姓的具体困难,考虑到学生上学不便,上级主管部门还是保留了这所学校。

樟树村的丘能扬将军就是茶地中学的佼佼者。他是新中国成立后入伍上杭县第一位将军,为部队建设,为社会稳定作出了积极贡献,获得许许多多荣誉。将军还一直关心家乡教育,为改善教学条件献计出力,为樟树乡亲为茶地乡亲创造福祉,贡献显著。

 

因为茶地小,因为茶地山,因为有群众基础,所以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红军在茶地乡深山老林的官山村老鸦山设立了兵工厂,这里留下了毛泽东同志上世纪二十年代在闽西所写的《调查工作》(后改名《反对本本主义》)的石印本,孤本。

1957年,茶地乡官山村共产党员赖茂基将红军托他保存的这本册子,捐给中共上杭县委。1960年11月,时任中央政治研究室副主任、毛泽东秘书的田家英将此书送毛主席阅看,毛主席见书非常高兴,说:“就像找到我失散30多年的孩子一样”毛主席对该书作了修订,并改名为《反对本本主义》。1964年6月,这篇文章收入《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公开发表。

这本册子现收藏于中国革命博物馆,成为重要文物。

 

丰收时节,安静的茶地乡一隅,几十亩农业抗稻瘟基地沉甸甸的稻谷,在山村阳光照耀下迸发出灿黄灿黄的金光。田地边上,悬挂着中国水稻研究所、厦门大学等十几家高等院所水稻抗病试验基地的牌子。这一切皆因为茶地出了一位水稻疾病的专家陈进周。三十多年来,他潜心研究水稻瘟病等的发病规律,做庄稼卫士,做虫害天敌,为农民兄弟赢得粮食丰收,增加经济效益4亿余元。

2010年4月,陈进周获得“全国劳动模范”光荣称号,成为上杭县第一位农民全国劳模。

也是因为陈进周,上杭县有了第一个国家级水稻抗性鉴定圃——南方稻区水稻品种区域试验项目点(茶地)。

 

茶地民风淳朴,这里有全省第一个注册登记的精神文明社团——茶地乡民间精神文明建设促进会。创会会长温舜华倡导孝亲友邻,倡导助学奖教,引导社会新风尚。促进会组织了草根艺术团,挖掘并宣传了大山的女儿温桂金等的优秀事迹。温桂金面对全家9口5人残疾、异常艰难的窘状,选择了坚忍刚毅,选择了勇敢担当,选择了不离不弃,撑起了这个家!她的事迹引起县市省媒体的关注,她家获得首届全国“五好文明家庭”荣誉称号等。温桂金还作为妇女代表到全省各地巡回作报告,感动了许许多多人。

有意思的是,一次她在福州作报告,下场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到后台找她。天啊,他是她的同学、初恋男友。桂金说,中学时他们相识相恋,但自己是右派的女儿,男生则是中共党员,怕影响他的前程,就断然和他分手了。

没想到几十年后在这样的场合相遇。他是公务员,主动提出要帮桂金渡过难关,要借给她11万元。桂金说:“天啊,这么多,我什么时候能还清啊?”他说:“不急,慢慢还。你还不了,儿辈还,再还不了,孙辈还。”

 

小小的安静的茶地,还出了一位年轻的女作家钟红英。这位老家在久泰村畲族女创作的长篇叙事散文《无处不在的灵魂》,于2015年10月,摘取首届全国畲族文学创作大赛全场唯一金奖。她笔下的老屋——青砖大围屋,那么古朴、厚重、沧桑,那么古意、诗意。在钟红英的家乡,我还看到了她笔下那条并不大的、原本铺着石板的“大路”(乡间小道,一米来宽),老乡说从这里可以通往上杭,当时我茫然。后来听了桂金介绍,知道她当年就是经过久泰这条“大路”,去往泮境,翻越大山,到上杭求学的。

 

丘佳良书记还告诉我说,茶地虽小虽静,但乡亲淳朴善良,吃苦上进 “地瘠种松柏,家贫子读书”,因为这里穷,所以更加注重教育,人才辈出。仅以高屋村为例,小小村庄中级以上职称就达25人,有龙岩大医院的外科主刀医师,有厦门上市公司董事,有留学美国的博士等等,大家在不同岗位上奋斗,为社会、为家乡作出自己的一份贡献。

丘书记还说,我在这里工作十年,茶地没发生过重大刑事案件,即便是纠纷也少有发生,老百姓在这宁静洁净的环境中,和睦相处,安居乐业。


陈秀芹(又名陈秀琴),简介:

1967年初中毕业于厦门六中,

插队在上杭茶地高屋村,

毕业于厦门大学,

工作在厦门电视台,

作为厦门知青一的电视专题记者,

摄制多部知青专题片,

留下了一段段宝贵的历史镜头。

2009年以来,

与知青同伴群体加入红十字志愿者队伍,

成为全国独具特色《厦门红十字》杂志的记者

多次为《海峡论坛》红十字博爱论坛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