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芹:借宿“窝角里”

2018.4.16 阅读:221 作者:陈秀芹

借宿“窝角里”           

春暖花开时,我再次返回高屋村,从茶地镇去高屋距离为7.5公里。小车在满目青山中,有时沿着车道爬坡上行,顺着山势弯弯绕;有时在雄俊延绵的山顶奔跑,路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有时疑似无路了,车轮一转,面前又现一片新天地,于是天高云淡,林海恢弘。

回到高屋村,乡亲们都很热情,邀我入住他们家,村主任高成洲家,高端前卫;原支书高友文家,舒适方便;但我坚持要入住“窝角里”,住到高加旺家,住在土房子里。

在国华大姐家用完晚餐,乡亲领我去“窝角里”。天刚要黑,走在村口要进入老一队“窝角里”的道口,我突然感觉有点恍惚,脑袋发空,仿佛穿越四十七年的隧道,穿越半个世纪的时光,有点伤感,有点悲哀,又有一点庆幸——四十七年后,年过花甲的我,还有幸能够重走这条道。道还在,我犹存。

这个道口,像个门口,我们老一队人去劳作,去学校,去三四队玩,去赶墟,都必须经过这个道口,唯一的道口。

走进“窝角里”,和一个个熟悉的老乡打招呼;走进加旺家,久违的泥土房子!黄土夯的墙足有一尺厚,冬暖夏凉;没有铺砖的泥土地板,已经乌黑发亮;客厅正中后侧是木屏风,屏风后面是上二楼的木梯。床是本村木工打造的,虽然粗糙,但安稳古朴踏实。房子虽然破旧,起居虽然不变,但年过花甲的我惦记它,思念它,乐意走近它。这是我十七八岁花季时住过的地方,这里有我的梦。

院子墙角置放的陶制酒缸,厚实锃亮;木质的小圆桶厚实牢固;由四块木头组合凿成的简易鸭食槽,已经许久没见到。

水,生命之水,加旺住的房子靠山,泉水日日夜夜汩汩而来,装满两个蓄水桶后,仍然哗哗地流,溢出水桶,流进沟里,渗回大地。

我在老房子周围寻寻觅觅,还请多位老乡帮助指认,希望找到更多过去的印记。终于在山脚边,在旮旯处,看到了几十年前厕所、猪圈的基石,很有年头了!我一阵激动,它们撬动了我灵魂深处的记忆:回忆年少的我,回忆异常艰苦不堪回首的年代,回忆当年许多人许多事。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样的土房子周围,才能触动心中最柔弱的那个部分,才能使心绪最充分地宣泄,才能让思念高远地飞扬。之前几次返回高屋,乡亲们都把自家最干净、最舒适的房子让给我们住,我们都坦然享用了。这次我为自己的选择满意。

据茶地镇党委副书记杨进忠说,这样的泥土房,在拆掉重建之列,以后再想住也难了。

之前返乡,众人都是闹哄哄而来,闹哄哄离去。难得这次我独自返回,我想潜下心来采风,来感受,来回味,且要住上两个夜晚。

第二天天蒙蒙亮,听到农妇“咕咕咕”地呼唤小鸡,多么熟悉,多么动听。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绿竹林,心肺的气体像被过滤了一遍,清爽透彻。

厨房里一大早传来加旺老婆在大锅里洗碗,特别是搓洗筷子响亮悦耳的“卡卡”声,一下又触动我的神经,熟悉的久违的交响乐,以前天天听到。

勤劳爱干净的客家主妇,每天晨起进入厨房,烧热炉灶,第一件事就是把常用的干净的碗筷放进大锅,用热水再刷一遍。

客家人的厨房灶台,用的是80厘米的大锅,烧的是木材,因为大山就在身边,随便捡点都有得烧。即便现在不养猪了,大家仍喜欢用这样的大锅大灶,逢年过节热闹时,方便快捷热乎。

大灶台炉口前约一米外的墙角落,堆放着柴火,用土疙瘩圈起约1.2米长,1米宽,40厘米高的旱池,旱池靠炉口这侧上面,铺了块木板,供添柴火的人坐。当年就在这样的炉灶边,在这添柴火的位置上,就着大灶的余温,我和房西黄大娘排排坐,取暖唠嗑,度过了闽西大山里多少个漫漫严冬之夜。黄大娘清秀慈祥,快人快语,她给了我暂时的家,给了我母亲般的关怀。而房东高汉丰清瘦寡语,是我们这个生产队可信任的巡水员。他总是静静地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听我们闲聊。

1997年国庆节,作为电视台记者的我,随知青大部队首次返回上杭。返回高屋村,我急匆匆走进“窝角里”,要看看我的房东房西,要把他们摄入镜头,可是他们已经于八十年代驾鹤西归!

清晨,安静的窝角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原来是高桥昌的曾孙女满月。他们家的院子临时搭起大帐篷,大雨伞,架起大木板,当厨房的辅助工作台。院子里摆放着一对对贴着喜字的大箩筐,摆放着一层层铁质大蒸笼。许多近亲男男女女自发前来帮忙,打糍粑声,打牛肉丸声,切菜声,洗刷声组成一曲欢乐交响曲。

桥昌是当年我们生产队的副队长,很实在,体力好,很能干。他亲自出面邀请我参加曾孙女满月宴,我欣然应允。赶上这样的喜事,且可以和众多乡亲聚会,何乐而不为。快用餐时,我发现周围的乡亲自发鱼贯到来,我说,大家怎么都这么准时这么同步呀?乡亲们告诉我,因为有约定。哦,原来这里有乡规民约,开饭前十分钟响第一道鞭炮,待第二道鞭炮响起,那便是用餐的时间了。啊,好设想,好规矩,不像城里没个准没个点。

客家人很实在很好客,做喜事备餐备料非常充足,宾客用完午餐,晚餐还接着享用。

 

第二天我除了完成探访高屋教学点的计划外,我要去追寻自己,追寻过去,要去当年劳作过的几个地方,故地重游。

一队的田都在村子东边,贯穿高关山溪两边的水田梯田,有“水口宫”、“八角楼”、“庵宫下”、“南山里”等,延绵五六公里。在高友珍、高友文、高加旺、高宝光几位老乡的陪同下,我们离开村庄,沿着当年劳作的路线往东行。

距离村庄大概一公里处的八角楼——我们刻骨铭心的地方!它的周边水田梯田达几百亩,当时我们经常在这里劳作。盛夏“双抢”时,集体加班,早出晚归,生产队集中做饭送到八角楼,大家同餐共饮。新出的大米多么喷香多么诱人,关键是那个贫困的年代,我们长身体的年头,难得可以放开肚皮吃饱饭,那真叫快乐。

八角楼,我们思念的楼。可惜的是,十几年前,由于不科学的重大维修,八角楼一夜轰塌!原本高达六层,宏伟壮观的楼塔,如今仅剩一座石基,一堆渣土,一地荒草。我伤感茫然,空落落也。

乡亲高友珍把当年修葺一新的八角楼照片给我看,我心头一紧,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八角楼记录了我们青春年华时的劳作,记录了我十七八岁时的脚印,记录了每次劳作后我们站在淙淙溪水中,洗去一天的疲劳,洗净锄头畚箕,挑着担排着队,走回炊烟袅袅村庄的往事。

据说中都镇也有一座八角楼,和高屋这座模样相似,一样壮观一样雄伟。中都的八角楼保留了下来,高屋的这座没了。

八角楼西北面有一陡峭的大山,有层层的梯田,田坎大约三四米高,路过这里,加旺和宝光告诉我这里的田坎很高,我哽住了,没有出声;他们善解人意,及时抛出“心酸之地”几个字,我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大约是1970年的 一天,我走在这里的田埂上,要去劈坎,一则我比较不会走田埂,二则那时候很胖,田埂大约二十来公分宽,软软的,突然一个哧溜,我重重摔到了下一级梯田里。那时一二十岁,手脚没大碍,但是肯定脑震荡了。因为不重视,因为穷,没有及时去治疗,之后不时犯头晕。

一直到我儿在北方出生,初为人母的我爱子心切,夜里时常爬起着,之后更是不时头昏头人说月子里拉下的毛病,是难以根治的。于是返回福建后先生急忙带着我到南靖,找到“虎伯寮”那个地方,慕名找到一个“打锡壶”的土医生,开了草药,服了三帖,头晕头风好了,断根了,幸也

距离村庄大约三公里,是“庵宫下”,以前的宫倒了,后来重建扩建了。没了以前的模样,思念无所寄。

同行的高友文介绍说,按村主任高成洲的意见,要在宫前这片开阔的田地,种上杜鹃花,铺上鹅卵石。庵宫下,红杜鹃,溪水潺潺,视野开阔,满目青山,空气沁入心肺,那定然是休闲的好地方呀。可不,路上我们就遇到了休假回村的年轻人,开车结伴奔这里而来。

这个上午我们经过了水口宫,八角楼,庵宫下,最后的目的地是南山里。这个地方距离村里大概3.5公里,有车路,但路况不好,高友珍的养蜂场就在这里。

由于中午得赴满月宴,于是我们返回村庄。

上午重走当年劳作路,来回大约七公里。庆幸已经年过花甲的自己,还能和几位中年朋友同行,腿脚还利落,步履还轻快;重要的是,近距离接触了离别四十多年的老地方,满足了多年来的所思所念,我觉得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