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知青生涯钩沉(六) 归去来兮篇

2018.1.18 阅读:284 作者:林少华

在上山下乡的洪流中——知青生涯钩沉(六)

归去来兮篇


陶渊明的《归来去辞》抒发了陶潜老先生为了生计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从自责自悔到辞官后乐天安命的心路历程。而本文仅仅借用了老先生的归去来兮四字来追忆当年回家及返回下乡地的旅途艰辛。


如今,飞速发展的各种交通工具及设施使得我们的旅途无比通畅。然而,当年我们要回趟厦门的家以及返回农村却十分艰难,这一点想必当过知青的同学们都深有体会的吧。记得下乡生了场大病后第一次回家,为了能买到天一班从龙岩经适中到漳州的汽车票,我到我哥下乡的龙潭大队住下来。第二天三点起来做饭,四点多就出发了。因为是头一次在山区摸黑赶路,一路上战战兢兢,深恐路边随时窜出野兽来,一直到天色发亮才放下了悬挂着的心。赶了十几里路,翻越多个山头,终于赶在车子到来之前到达适中并幸运的买到了车票,得以顺利回家


最为艰难的一次,让我至今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那是七二年夏收夏种之后,回到了厦门。在新垵我姨母那里住了十几天后,带着姨母给我的一大堆吃的用的回永定。我表哥用自行车载我到角美坐开往漳平的火车。没想到快到角美时下了一场暴雨,浑身都湿透了,无奈只得湿着身子上了火车,没想到当晚在车上就发了高烧。那时不像现在火车上有药箱备有常用药,只能着。经漳平转车后第二天下午在坎市下了车。下车后挑着担子一脚轻一脚重的走着,冒着虚汗的我因为体力不支不得不多次停下来歇着。祸不单行,由于过于疲劳精神不集中,在我歇息的时候,一个军用挎包脱离了挑子,遗落在路旁,等到我发现时已不知丢到那里了。包里装着几十元钱、一套新衣服还有一些东西,我懊丧无比,但实在无力再去找寻。眼见太阳快下山了,离生产队还有二十几里地,而且还需翻越一座高山,看来今天无论如何是无法赶到村里了。今天晚上该如何办?我脑海里不停的转过许许多多念头,都觉得不合适。最终,我想起下乡后第一次生病赶往抚市公社卫生院途中遇到山洪冲垮浮桥,无法赶到卫生院,我们四人不得不求助于当地驻村工作组才得于住下的经历。于是,我冒昧的走到了路边农民家里,向他们求助。得知我的情况后,那家人极为热情,不仅同意让我在他们家过夜,还打来水让我擦澡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我和他们一家一起吃晚饭。我深深地感受到这一家人的热情好客,颇为客家人古道热肠感动,也拿出了从厦门带来的食品和大家一起品尝。第二天吃过了早餐,觉得病基本上好了,我再三谢过主人,告别了这家让我终生难忘的普普通通的农民,继续踏上回那个乡村的家路途。途中要爬的那座山,虽然比较陡但若是平常半个多小时也就登顶了却因病刚好,浑身还是没什么力气,爬起来仍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十分的艰难。实在很累了,掏出带来的几片生参片嚼一嚼,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似乎觉得不那么喘了。用了近三个小时才好不容易到达了山顶,喉咙似乎要冒出火来,干渴实在难耐,随身携带的水壶的水早已喝滴水不剩。怎么办?我茫然四顾,终于发现因一两天前下了大雨,离路边不远处的梯田里有不少水,但却是比较浑浊的。喝与不喝令我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抵不住水的诱惑,捧起水喝了几大口,大大缓解了干渴。谁知,干渴刚刚缓解,小腿肚却猛地抽起筋来。虽然以前晚上倒也有过几次小腿肚抽筋,但是却远没有这次来势这么凶猛。瞬间整个小腿肚硬得像石头一样,特别疼痛,难以忍受。虽然身边没有镜子,但我觉得那一刻脸色一定疼到发青。我强忍着疼痛,拼命地用各种能想到的方法,想去缓解小腿肚的痉挛,却没有一点效果。无奈,只得让疼痛持续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不那么疼了,小腿肚却仍然硬梆梆的,还是迈不开腿,只得又休息了一个多小时才基本缓了过来,重新上路。磨磨蹭蹭直到下午三四点才晃悠悠地回到村口我住的那栋房子。小腿肚的不适感却延续了几天,直到忍着疼痛走了十来里地到公社的卫生院,买了三贴芍药甘草煎服了后才得以完全缓解,并且几十年小腿肚未再抽过筋。后来我从相关的中医书刊上才得知,这付汤剂是被称为医圣张仲景的名著《伤寒论》中的芍药甘草汤”,是一个著名的经方。经方的特点是用药少疗效卓著。芍药甘草汤”虽然只有白芍、甘草两味药,但对于各种拘挛疗效显著,是后世许多名方的基础。


下乡后头一次回家过春节,要从哪里走呢?由于汽车座位的限制,特别是临近春节,若多人一起同行估计车票难以买到。大家商量后决定还是徒步到东肖镇坐汽车到龙岩城再转坐火车回厦门。由于路途遥远,我们一行七八人不到两点就起来做饭,三点多就出发了。到乡下也已经八九个月了,逐渐习惯了走山路。走在东峰岭上,因为天上仍有残月,依稀看得见路,加上人多且打着手电筒,倒也不怎么害怕。山路两旁有不少俩人都合抱不了的松树,也许是我们一行人的脚步声惊了树上夜宿的鸟儿,时不时能听见啪啪啪的不知名鸟儿振翼腾空而起的声音,和着我们沙沙的脚步声以及时不时的说笑声,打破了山林之夜的静。路的左侧是黑黝黝深不可及的山谷,如不小心摔倒就有可能滚到山下去,大家互相提醒小心行走。五点时,我估摸我们走到了一个名叫隘头村的地方,事先我们已经向农民了解了行走路线,知道这有个分岔口。在岔路口前,走在头里的我自以为是的向右走,而有的人却认为还没到隘头,还应该继续直走。但因我走在前头,尽管有异议,大家也跟着走。走了好一会,我也觉得不对劲,想问问路人,但因为天色尚早,一路上难以看到行人。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个不知是否出来拾粪的老者,连忙打探一番,方得知我们就是在先前的那个岔口走错了。我心中羞愧难当,默默的听着我哥的抱怨,埋头跟在大家后面埋头走着。幸好错误发现得早,冤枉路没有走太久。天色已亮,我们加快了步伐,八点多钟终于走到了东肖镇,顺利地坐上了开往龙岩的公共汽车并在龙岩买到了回厦门的火车票,心里终于踏实了,一阵阵的疲劳感却接踵而来:毕竟那么早起来,又走了五十里路,饶是年轻人也着实够呛。到了龙岩还仅仅不到一半路程,还得几个小时火车到漳平再转车才能回厦门。尽管如此,也挡不住我们急于回到家里和父母相聚的思念之情。


乘坐闷罐子车想必厦门到闽西插队的知青许多人都有过的经历。每逢春节火车票是极为紧张的。想要在临近春节时买到有座位的火车票,对于我们离火车站很远且没有后门的人来说,想都不敢想。幸好铁路运输部门开通了几趟闷罐子车,这样尽管很辛苦但好歹还能坐上车回家过年。闷罐车名字确实很贴切,在几近封闭的车厢里,地上铺着一些稻草,边角处用一块谷笪围起来,里面放了一个大木桶,用以方便的。旅客们只能席地而坐,车厢内烟味、口臭味、臭味、臭脚丫味、尿骚味,各种味道猬集在这小小的空间,令人闻之欲呕。车子行进时尚好些,毕竟还有一丝风从车门的边缝挤进来,也能带走些许臭味,车一停,那味道就更加浓烈。没有座椅,大家只能将就,有经验的准备好了衣服裹做一团,或者用书刊垫在屁股下,使得坐起来腿脚舒服些。那时火车的动力都是燃煤机车,每进隧道时,浓浓的煤烟便会通过车厢门缝灌进车里,大家只好掩住口鼻。偏偏这条铁路线隧道特别多,一路烟熏犹如在熏烤腊肉一般。好不容易捱到了厦门,下车后立马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仿佛又重生了一。使劲一抠鼻子,里面都是黑乎乎的煤烟末。由于下乡时间比起多数知青来说还不算太长,这样的回家之旅所幸只经历了一次,但刻骨铭心。


上述的种种回家之路的艰辛早已成为过去如今人们随时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外出旅游、探亲访友,方便快捷。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我们曾经的经历他们或许觉得是天方夜谭,然而却是真真实实的发生过。改革开放的这几十年,祖国发生的巨变是有目共睹的。进入二十一世纪,高速公路和高铁快速发展更是让整个世界惊羡不已,尤其是高铁已经成为外国人口中的新四大发明之一,足以让国人为之骄傲。抚今追昔愈发觉得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应当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