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池新作专辑】站在高高的中畲村

2018.2.2 阅读:112 作者:谢春池

站在高高的中畲村

谢春池

 

我站在高高的中畲村。

阳光里,我背一个黑色双肩包,静静站着。静静站着犹如虚无停在一片平实的时空之上,双脚并非像站桩一样紧贴地面,而是像两枚从海边落到这里的无名贝壳躺在未知的沙滩,非常静地等待着一种其实并不需要的等待。

因为静静站着,整个一条街,短街,这条两百多米长的水泥铺成的短街,瞬间变得比我刚刚踏入时的静,更静。更静十倍,乃至百倍。静得仿佛回到二十亿年前的洪荒时代。

这种大静,对于一个年逾六十六岁的经历春夏秋冬二百六十四个生命季节的诗人而言,竟然是六十六年的白天不曾有过,算是一个奇迹。当然,夜晚有过,但夜晚这静是黑的,或蓝黑,或深蓝,倘若有月光、星光、灯光,这静就变得过于真实而显得不那么真实。我会无端地思考,静与黑夜以及不那么黑的夜的关系,还有黑与静的关系。何为静?何为大静?大音稀声,大静呢?这几个问题,古人已回答过,我想,是否还有另外的答案呢?

站得越久,大静越静。

其实,白天的静在乡村、在僻野、在山里,随时可遇,随时可感,随时可觉,随时可入。在此地连锦而去的百余里地,我的第二故乡闽西,给我几多回拥有白天的静。上世纪60年代末,它于我是人生际遇的第一个生命的桃花源,稍纵即逝的少年梦幻;70年代,它于我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世间仙境,偶然遇上,却每每被扑来的风雨或雾霭给摧毁。80年代我远离乡村,在闽南某大学的校园里,也静,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静,它随时会与活力四射的青春碰撞,像青花瓷那样碎了一地。90年代我回到故里厦门,乡村白天的静,已像海平线的一叶风帆,消逝的无踪无影。一次次地重返闽西,只要深入乡村,还可以寻得那样的静。不过,像今天的这静,这大静,我真的从未有过。

此刻,我背一个黑色双肩包,静静地站着。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不移、不动、不俯、不仰、不弯、不直、不思、不念、不感、不觉、不言、不语、不问、不答、不声、不响、不观、不望、不指、不向、不亲、不受、不空、不满、不喜、不悲——静静地站在大静之中,大静把我整个人静静地覆盖。只有吐纳,吐生命之气息,纳大自然之富氧。一吐十纳,十吐百纳,百吐千纳,以生命的脉,以大自然的律,交换各自不必破解的密码;互动和共生的节奏,合成人类元初的孤寂。

短街消逝了,农舍消逝了,村庄消逝了,森林消逝了,所有的荷消逝了,最后一颗莲子也消逝了。

没有方舟,没有大水,只有土地和天空;太阳,没有十颗,只有一颗,当顶的一颗,照耀着,不强也不弱地照着。四周直至辽远,扩至广袤,静极了,大静。

于是,我获得真正的孤寂、大寂。

 

我站着,背一个黑色双肩包,静静地站着。站在万万年或千万年之后才有的中畲村的这块土地上,不,应该是数百米深的海底的泥土上,身边游荡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肥肥瘦瘦、五颜六色的鱼和奇形怪状的海洋动物,还有珊瑚以及各种海洋植物。我赤身裸体,身上长着一些水草和若干贝类,我或许是一块暗礁,或许是一个非海洋动物与植物的异类,或许是后来的人的某种生命。那么,此刻即是万万年或千万年之前的某个时刻。蓝色星球上的汪洋大海最底端,大陆架在动,地质结构在移,不是地震,也没有火山爆发。茫茫无边的海洋并开始滑来滑去,颠来颠去,荡来荡去,并开始悄悄地下垂,而后又慢慢向四面八方,将一匹宝石蓝的绸缎拉平……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我站着的那一丸最最古老的泥土缓缓上升,犹如一艘潜水舰缓缓地浮出水面,一个海洋从站着的我的身上像披风一样甩开,优美地飘落下去,让我从此远离海洋。

一丸最最古老的泥土缓缓上升,竟生长为一块古大陆。成为后来又后来的闽地之母。在漫长漫长的仿佛静止了的时光里,虽然,比蜗牛爬行还慢几万倍的速度,但,大自然造物的伟力,不可抗拒,渐渐地,山一点一点隆起来,岭一指一指拔起来,草一节一节冒起来,树一棵一棵举起来,花一瓣一瓣开起来,果一粒一粒结起来,鸟一群一群飞起来,兽一只一只跑起来,人一落一落多起来,散居在这块古大陆的山的各道摺皱、丘的各个旮旯,搭建村庄,同宗群居而劳作。回望身后,一派大山屏障般耸立,挡住朔风和寒流,而一座高峰矗起,似乎把低低的天顶住,犹如穹盖庇护胼手胝足的先民。某天,有人看见水里长出圆圆的大大的绿叶,眼睛形的大大的瓣构成的座状大大的花朵,比蜂巢的孔大得多的椎形的果蓬;当第一颗拇指般大小雪白的果子从所居住的小巢脱落,世间就多了一位给人类带来福音的美丽仙女。

在河里捕鱼,在山里狩猎,在土里种庄稼,人们从好几道水流溯源而上,竟找到两三个汩汩不绝的源头,而沿水而下,竟陆陆续续地汇入同一条河,啊哈,这块古大陆最大的一条河,直奔向大海的河。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回归,数千年之后,他们的后裔才知道这块古大陆是从海洋来的。

嗨哟——嗨哟,号子响了;呜喂——呜喂,山歌起了——原住民用生命的呐喊,写下这块古大陆最初的诗行,唱出这块古大陆最早的歌谣。而一拨又一拨从中原迁徙此地的汉族移民,数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筚路蓝缕,带来绚烂的汉唐文化,这块大陆几经浸淫、长年薰陶,终于孕育出耕读文化。披荆折棘千百载,前仆后继的汉族人,在南中国乡村衍繁,在此蛮荒之地,终于筑成自己的家园,不亦乐乎也!

生存需要生生不息的开拓,前行须有代代相传的命名。于是,这块古大陆的东南片叫“福建”,是一个省,而我静静地站着的这个市叫“三明”,这个县叫“建宁”,这个乡叫“客坊”,而给我大静的这个村叫“中畲”;于是,那一派大山叫“武夷山”,那一座高峰叫“金铙山”,另一座高峰叫“五龙山”,那一条大河叫“闽江”,另一条支流叫“都溪河”,等等。还有无数的命名,关于地方,关于所在,关于道路,关于建筑,关于文艺,关于民俗,关于事件,更关于人;于现实之中,于历史之中,于生活之中,于地理之中,于乡土之中,于纪念之中,于感情之中,于诗性之中,于寓意之中,终归皆汇入文化之中,源远流长,注入大众之心。

不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中国历史五千年朝代的几经更迭,社会的不断动荡,文化的饱受摧残,华夏各民族被伤害,只在于大小、广窄、深浅、烈淡的不同,可以说无一幸免,顽强地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而这块古大陆由于地处僻远,尽管有过偏安,也仅一时。此地人民以极其艰忍的生命,犹如不屈的荷,残了、折了、断了、逝了,再生、再长、再挺、再缘、再开花、再结果,如此循环往复,绝不退却,更不放弃,才有当今的一再怒放的壮美。熬过几多的困苦危难,他们终于尝到生活的几许莲子的甜软香美。

我从海洋来,准确地说:我从海边来。来的并非我一人,还有我的好几个兄弟姐妹,我们是因一位善于讲述乡村故事居住有福之州榕城的客家大妹子的召唤来的。这位大妹子姓何,在我看来她称得上是一枝“老荷”。大妹子原乡是我的第二故乡即我插队十年的上杭,她写了几本书,缘分所致,她成了我们厦门知青的挚友。不久前,她参加本省一个文学采风团探访建宁县,选择了客坊乡中畲村作为写作对象,也是缘分所致。九月中旬,某日她从省城再度出发,我们一群厦门知青文学同伴,从鹭岛出发,会合于建宁,而后,我们随她来到中畲。

我和她,还有我们一行,还未把中畲当作第二故乡,但,我们似乎也没有把它当作陌生的异乡。何因?盖此村乃至此乡此县与我们插队的上杭武平永定三县乡地理概貌和民俗风情接近或相同,而此县此乡此村皆为客家乡亲。彼此之间,自然就亲热、亲切、亲近,一见如故矣!和所有的同伴相比,我还有一个特别的情结:同宗。中畲村两个大姓:谢和杜。这两姓的史迹堪称光辉耀眼,豪杰英名,至今传颂。在世上活了六十六岁的我,英雄主义余绪还绕于心中,大小一个村,谢姓好汉众多,其吸引力对我比我的同伴更大,这该是情理之中的事体吧。

此次中畲采风,我将自己摆在观者与思者的位置上,将所掌握了解的不多的题材以及素材,尽数分给诸君之后,我就一身轻松地当起“闲人”来。那么,我该写什么呢?我告诉自己:让心灵自由地漫游吧!写最有感受的、最有触动的、最有体验的,否则,作罢!

久慕建宁县,却完全不知道它是八闽大地起源的古大陆,却只知道其“建莲”天下闻名。知道它在福建西北部,却不知道它坐落于这块神奇的古大陆之上。而想到建宁一游,则因了一篇散文,时为上世纪70年代后期。那时,讲述红军的故事,以散文居多,有汗牛充栋之势。1976年,省里在上杭举办文艺创作学习班,福建当时的文坛老将新秀几乎都来了,撰文作诗数十,仅一篇传世,即著名散文家何为先生的《临江楼记》,还选入中学教材。此文在《人民日报》发表,后来,我又在某报(也可能某刊物)读到何为先生写的另一篇散文,忘了题目,似有“建宁”二字,红军与莲子的

故事,题材奇特,在众多红军题材的散文,此篇较不一般。今日若读,自然会有概念化以及不自然之嫌,但于当时,作者颇有功力的叙事和清丽的文字吸引了我,不仅生了一游建宁的心愿,还生了一食美食“建莲”的欲望。

那日午后,一行人乘坐动车,抵达建宁县城,已近傍晚,入住荷花宾馆,莲与荷的文化扑面而来,眼睛所见皆莲皆荷:墙壁上悬挂着莲的荷的国画书法作品,更多的是莲的荷的摄影作品;地毯织的是莲的荷的图案;公共场所和个人空间是莲的荷的装饰;生活用品也“绽开”莲的荷的花朵……口里所食也多有莲有荷,主人设晚宴,两三道莲子做的美食,令在座同伴食欲大增,我比往常多吃一些菜肴。最高兴者乃名“素月”的知青女,她大啖一番而满面香甜和喜乐。无尽莲荷喜煞人,让我和同伴们若趁此星光之夜长驱直入七八十公里之外的中畲村,徜徉莲池径,放歌荷塘畔,莫不是人生之难得大趣。遗憾我等近老,一行皆六十多岁之人,不敢造次,况且,明日采风,得作周详安排,方能顺利,方能有所收获。

食后不离包厢,从省城至中畲村挂职第一支书的张姓青年才俊,有一个笑口常开的名字叫“长乐”,分配诸君题材若干:六月十八节、五龙山及其山寨,妇女耕山队、红军交通站、谢五郎、刘刚中、等等。这位那位写者与哪个哪个乡亲对接,一应安排妥当。诸君回到各自房间,抱一天之疲累,于梦中会一会莲与荷……

隔日早上,一部中巴,载我们一行人与几位中畲乡亲,驶向山高水长的中畲村。车上,这个那个写者已和那个这个乡亲对接,初识却不生疏,原非陌路人,话声与笑声混为一片,普通话和建宁方言以及厦门话此起彼落。去中畲的路与我在闽西前往乡镇的路大同小异,感觉两地似在一乡走,建宁方言亦是客家话,我听得四五分。几位乡亲与我们年纪相仿,人人声音洪亮高亢,不分男女个个朴实热情粗犷坦率,很合我意。何谓地气,我再度领略,心里有几分愉悦。于是,我开始进入“闲人”状态,闭目养神,放松入静,顺其自然。

有点好不容易才抵达中畲村,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村子。我说这句话,似乎有些应景,还有些空洞,只划了句号,不用感叹号。这并非表示我们的赞叹有所保留或节制,而是就客观言之。当然,这等山青水秀风光秀丽的小山村,在这块古大陆,甚至整个闽西北并非罕见。若以女子作此,中畲是一位素面的俊美村姑,不是倾城的绝代佳人。

来到中畲村,我犹如一位从文学或思想大囚牢里被释放出来的自由人,亦像一位被关在幼儿园却逮个机会逃出来的顽皮孩童,生命完全进入无拘无束的自我流放期,短短的时间里不管人、不管事,也不管自己,感觉甚好。中畲村啊,让我说我爱你,不容易,也不真实,因为我没有对你而你也没有对我一见钟情。不过,我确实喜欢你,喜欢就够了,至于你喜欢不喜欢我,不重要,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会喜欢我这个与谢姓同宗的老诗人,因为我的真实,更因为我的真诚!

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我站这块古大陆之上,站在这块高高的古大陆之上,感觉甚好。空气真好,千千万万的负离子,被我吸入五脏六腑,我体内的浊气一吐为快,让大自然消解;阳光真好,紫外线被此地的云啊风啊气啊雾啊雨啊弱化了。不那么灼、不那么烫、不那么咬人了;云真好、风真好、雾真好、雨真好,连阴阴的天,也好。还有,山真好、水真好、石真好、土真好、树真好、草真好、庄稼真好、蔬菜真好;莲呵荷呵真好,而莲子最好!所有的野生动物、所有的家禽,都好。于是,我没有目标无题地站着,我让我的影子留在原地、我离开我的影子,融入中畲村——走一走、坐一坐、看一看、听一听、闻一闻、摸一摸、碰一碰、聊一聊、喝一喝、尝一尝……一一则一一,一一不一一,一一乃一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归一。噫嘘,啊哈,哟呵!

闲人不采访,也不去现场,不到实地,甚至,不搜寻素材,想翻阅史料却没有史料可翻阅,在《建宁县志》(2005年版)关于中畲村的记载,仅有二十二行,不及一千字。一目十行,两目即读完。因而,当几位极负责任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的同伴欲在中畲邻村设有宾馆的水头留宿一夜,我则选择离去,第二天再来。

第一天,中巴载着我和若干位同路人,在这块古大陆的高速路、省道、县道、乡道上奔走,加速或常速、急驰或缓驶,我一路看风景。早上,坐车到中畲,近晚,又坐车回县城,一往七十几公里;一返七十几公里;第二天,人少,改乘越野车,又是一往七十几公里,一返七十几公里。两个中午,都无法午睡,这般折腾,确实辛苦。不过,心情还不错,这至关重要。

我几回在村委会那座两层小楼二楼的小阳台,凭栏眺望远山那一叠叠翠绿黛青,久久发呆,脑子里全没思想,也没有什么忧伤与痛苦,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兴奋与快乐。第一天近午,开饭之前,老天爷忽然泼下一阵不大不小的雨,整个村子有些湿润,空气一时特别清新,倚在阳台上的我禁不住深呼吸几次,精神为之一爽,倦意解了一半。一会儿就要开饭,据说村委会请来厨师,烹饪本地过大年“十二碗”美食,设宴款待我们。正听到楼下喊“吃饭”,却看到村野田畴突然起雾。午时与雾相遇此生第一次,不过,于白天平地见到雾,曾有过一次,有1972年1月22日我写下的一首不合格律与平仄的拙作《青玉案》为证,词牌作标题,下有引子一行:“南阳,晨,有大雾,故作此词”:

谁知早晨弥荒雾,

五步外,人何处?

但见阡头回笑语,

雨帘珠露,

水烟亭树,

满沟春来住。

喷薄旭日中天出,

破雾割云金满路,

隰草青青香如故。

红春飞鸟,

绿风吹垅,

胜却桃源赋。

 

抄录此篇旧作,四十五年前那个早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南阳即今上杭县南阳镇,我那时的妻在南阳中学任教,我去探亲。那天是腊月节气大寒的第二天农历十二月初七,星期六。妻上课去了,我欲去南阳村探访几位厦门知青朋友,走出中学校门,即见起雾,淡淡的雾飘来,我不在意,踏上阡陌,田野上扶犁挥鞭吆喝驱牛的农人,雾里呈现皮影戏般的一幅诗意朦胧的淡墨画,仅仅几分钟,就被整团整团汹涌而来的大雾吞噬得无踪无影。雾太浓太厚,还在移动,像会走路的墙,向我合围,仿佛我是它们的敌人,欲歼灭之。世界在瞬间里全部蒸发,雾就是我的整个世界,脚下的田埂小道飞快地逃得没有痕迹,我即不能迈步向前,又不能冒然后撤,一时被锁在原地。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奇遇,也是一幕奇观,我十分珍惜,静静地站着欣赏,一动不动,……又仅仅几分钟,在瞬间里,蓦地太阳赶来,只射出两三支光之箭,漫野的大雾立刻成为看不见的碎片,不知遁于何方。四十五年后九月的这个近午,这场雾将是怎么一番景致呢?

不待我多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雾已经把远山近畴弥漫了,它们仿佛大军压境欲攻城略地,占领这块古大陆,却又有一些怯懦虚软的情势。不紧不慢,似乎进入地雷阵,当发现前面毫无险情时,马上提速,全面进逼。村委会楼前那一大片莲的荷的塘,即被弥漫的雾遮掉一些,还好,一大半的莲呵荷呵,依然笑呵呵地挺绿拔翠亮红。仅仅几分钟,我眼睁睁地看着向前涌来的雾悄无声息地淹没了塘里几乎所有的莲呵荷呵。庆幸近处还剩一条带状的莲呵荷呵不知秦汉也不动声色地继续溢香流芳,守护自己置身的沃土。然而,又仅仅几分钟所有的莲的荷的塘或所有的塘的莲呵荷呵,都被浓浓的大雾尽数覆盖,无一枝一叶一蕾一花被遗漏。雾的军团并未止步,继续进击,欲突袭村委会这幢小楼,那一团团一片片一絮絮的大雾,呈乳白色居然几分透明,当我伸手要去抓一把雾的时候,它竟往后退缩……也仅仅几分钟,笼罩天地的大雾竟像退潮的海水,渐渐离去,并不强烈的阳光,正在空中一针一针地刺绣着无垠的苍穹,有几缕亮线,不声不响地缀在阴沉暗灰之中。我十分诧异,于是,仰望。人在做,天在看。我的内心,再度充满着敬畏之情。

事后,我在回想这一奇遇和奇观,白天午时的雾,究竟要给我什么告诫和启悟?我竟毫无缘由地想起上午抵达中畲,就被拽入村委会一楼简陋的小饭堂所谓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擂茶。大雾与擂茶,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怎么会引起这样的联想呢?或许是午餐正要开吃,大雾恰在此刻造访之因吧。但,无论如何,这两个事物难以混搭,而将两个难以混搭的事物合成,则是现代艺术的一个手法,我这个向往现代的传统诗人,似可一试。

九年前的2008年农历正月初八日,极冷,我数百公里迢迢赴建宁县东北面毗邻的将乐县,接我孙子曜远返厦。第一次至孙子母亲乡下的家,孙子的外公外婆赶紧煮了擂茶,端出来招待。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喝擂茶,一碗冒着热气的烫烫的飘香的诱人的擂茶捧在手里,周身已暖了几分,待我一口气将那碗擂茶喝完,一扫周身的寒冷,整个人暖和起来。我知道擂茶是福建畲族迎客的大礼,没想到闽西北一带非畲族客家人皆有此风俗。可见,在这块古大陆之上,畲汉两族各自不同的文化早已互相影响,也有不少的融合或同化。

我得承认,擂茶确实算得上是一道佳饮,其中的芝麻是我很喜欢的食材,但由于擂茶糅入了太多的食材,各种味道混搭在一起,过于杂陈,不太适合我的口味,更由于它含有花生、花辣,是我必须禁口的食材,所以,我就不太喜欢擂茶。

在中畲村委会小饭堂一坐下来,女主人就端出一大缽头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擂茶,往圆桌上一放,我的第一个问题即冒出来:此时乃农历七月火,这擂茶,喝得吗?这问题即刻被自己推翻,我原本就懂得夏天流失元气需补元气的道理。果然,女主人见多数客人踌躇,开口言道:诸位恐怕不知,夏天我们人流汗多,喝擂茶最好。

广告一出,效果见好。我的同伴们虽无争先恐后却也踊跃分享,每人一碗擂茶,埋头喝得很来劲,有的竟喝出热汗,其中有谁大呼过瘾,不过,当女主人请再喝一碗,他们谢绝了。我知道其中几位地道厦门佬与我九年前一样第一次喝擂茶,他们喝出什么感觉,我不曾问,与我一样不喜欢者,肯定非两三人矣。

我没想到自己竟一反常态,喝了第一碗擂茶,我觉得比我在将乐亲家那里喝的好。何因?或许是:其一,那日下午我是不速之客,亲家赶紧制擂茶,怕时间太久,让我等,有些速成;其二,几十个人喝的擂茶一定比几个人喝的擂茶更香,同样那十几样食材,同样的按配方的不同的量,煮一锅擂茶自然不如煮一大锅擂茶来得香来得有味道。

据来自省城的大妹子“老荷”田野调查所撰文章之言:“中畲的擂茶,原料是芝麻、绿豆,炒熟的花生、黄豆,也可加入炒米或晒干后的泡饭,分别在锅中炒熟后备用。做擂茶时,取适量的芝麻、绿豆和炒熟的花生、黄豆和炒米、煠米(即晒干后的泡饭),再加入少许的生姜、花辣、胡辣、茶叶和食盐,在专用的磨钵中,用一把一尺长的木棍使劲地擂成糊状后,放入锅中慢慢地煮。煮时,可再加入适量的罗卜条、油豆腐、大蒜等配料。”如此,一锅擂茶就做好。

我不知道闽东的畲族如何煮擂茶,想当然地推断应大同小异,而闽西北的畲汉两族应是大体一样吧。擂茶非茶,非武夷大红袍、安溪铁观音、杭州龙井这样真正意义上的茶,而是另类茶,如面茶、大麦茶、姜茶、水果茶、凉茶等等。擂茶的关键词是“擂”字,擂,一解:打;二解:研磨。研磨不容易,单说绿豆,干的,放在磨钵,捣碎得用力,捣成末状更须使劲。故而,做一锅擂茶,很费功夫,以它待客,十分用心了。

我身子有些发热,女主人给我再装了一碗,第一碗我喝得较快,第二碗我就放慢速度,慢慢喝,甚是好味道啊!芝麻香花生香豆香米香姜香辣香打通味蕾刺激味觉,给我一个虽是混搭却复合融生出的一种“大香”,一时间,浓香醇香奇香异香特香沉香,扑鼻而来,入口入喉,流畅润滑,还有两分温凉之爽……总之,我喝得很痛快。第二碗喝完,微汗始出,整个身子有些通透,一时顿感轻松。自知几许寒气湿气邪气病气被逼出来了。女主人见状,有些兴奋,不由分说,欲再装一碗,我已喝过量了,不敢再喝,她说,那么再喝一勺,挡不住的真诚与热情,以碗接过那一勺,心想:足饱了,午饭可以不吃。这小半碗擂茶,让我静下心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品,品出了中畲人的多少心意与情谊。

我以为:中畲擂茶,乃中畲村第一美食,也是这块古大陆的第一美食也!

午饭,我虽然动了筷子,却几近未吃。何因?其一:两碗半擂茶入肚,胃肠已无空间;其二:“十二碗”似与我的“审美观”不对路。

勿庸置疑,中畲村(本地其他乡村是否相同?)过大年的“十二碗”当然算得上佳肴,不过,当我以我的第二故乡上杭的乡间佳肴加以对照,发现:同样是客家菜,差别不小。主要表现在前者较为混搭,后者几乎不混搭。一般说来,混搭的饭菜我不吃,比如水煮活鱼,不仅因鱼我不吃,辣我不能吃,更因其混搭,我不想吃。不混搭的饭菜我吃,因为吃得清爽。不过,对于现代派艺术的混搭,我喜欢,二律背反的构成;而对于传统文化的混搭,我可以接受,却不喜欢,窃以为其效果是混而不搭。

殿堂美食(指大宾馆或酒楼)讲究色、香、味,更讲究形,民间美食(指乡村、市井或家庭)也注重香和味,却不注色与形,中畲“十二碗”即是典型案例,即:只管好吃,不顾好看。“十二碗”,一碗一碗地端上来,每一碗都“其貌不扬”,难以引起客人之食欲,相对于精致的殿堂美食,我称之为粗糙之民间美食。而我在上杭乡村的无数次赴宴即使家宴,其桌上之美食,虽也无精致可言,却不太粗糙,至少略有整饰,才端出来让来客品尝。

我是一个眼睛较厉害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中畲午餐“十二碗”是以食材的地道为特色的,除了我不吃的“辣椒焖鸡肉”,忌口的“明笋干”,其余每碗,我都夹了一筷子,品尝之后,证实鄙人判断之无误。让我有较好感觉的即“粉皮”,由于是磨缽上手工制成,甚有劲道,十分耐嚼,不硬不老,配料适中,入口入味,是我这数十年所吃的此类美食中的上品。

 

采风第一天,中畲“十二碗”大年村宴于九月品尝,是不可忘怀一次美食经历,过后,却有一个问题萦绕心头,百思不得其解,此问题与莲呵荷呵有关。

千年古郡建宁,素以建莲之乡闻名遐迩,如今的建莲荣获中国驰名商标和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建宁县之文鑫莲业在新三板上市,乃中国莲业第一股。追踪历史,这一块古大陆,种莲植荷时逾千年,普通又非凡的建莲,早已成为历代皇家贡品。古典名著《红楼梦》之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写贾蓉夫人秦大奶奶得病,请学问极好、医理极深、能断人生死的高人张友士入宁府,给秦氏诊治。张先生把过脉,开出一剂“益气养茶补脾和肠汤”,其中有人参白术熟地白芍川芎黄芪柴胡阿胶甘草等十三味中药之外,还有“引用建莲七粒去心红枣二枚”。此处,建莲成了一味中药,且为药引。《红楼梦》之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写了宝玉:天明,晴雯麝月叫宝玉起床,又一同服待宝玉梳洗之后,准备出门,此时,“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此外,建莲又成了一道早点。可见,曹雪芹笔下这块古大陆的特产非凡俗之物。

采风第二天,早上,乘车,司机是本地人,说起建莲,赞不绝口,引为自豪。其言令我有些意外:本县建莲皆好,越往西北走越好,而中畲出产的建莲最好。哇哈,中畲村,真是养在深闺无人识。憾也,惜也!

两天里,从县城至中畲,走了四趟,在这块古大陆之宽阔平坦高架或不宽不窄水泥硬化或较狭甚曲加之起伏不平的大路小路捷路慢路的七十几公里的往返。一路皆见莲的荷的塘与塘的莲呵荷呵,那亭亭的圆的绿叶和喷头般的莲蓬,红的白的粉红的粉白的红里夹白的白里夹红的花苞和花朵,弯弯的或折了的荷枝,一处处秀美的风景,从前面往后面进行络绎不绝的快闪表演,使我双眼应接不暇,随着驰行的车轮,蜿蜒逶迤地遐想。这块古大陆高处的莲的荷的塘浅浅的被海拔近八百米的大地之掌捧着,塘的莲呵荷呵闽地之母怀中最美的女儿,为世人所赞赏,为百姓所喜欢,为学子所爱慕,我国北宋思想家、理学家、哲学家周敦颐一篇《爱莲说》已成中国的文学经典,文中“出污泥而不染”的六字真经,则是众多千古绝唱里最为口口相传令人不忘的警句名言。

莲呵荷呵,并非只有中国人才爱,全人类皆爱莲爱荷。莲呵荷呵是神圣、是美丽与纯洁,是复活和高雅,是宗教哲学和文化之象征的植物,更是人的另一种太阳。在印度文化中,莲呵荷呵是生的再生,她具有信仰的意义,还是所有真善美的象征。所罗门教的神话讲述创造之神在毗湿奴时,从其肚脐中生出的莲花里钻出来。印度的比罗尔族这样描述世界起源:“最初,天下皆水,有莲生出水面,是时,巨神生于阴间,经莲茎出至水上,以莲花为座。”埃及以睡莲为国花,幻想生命“如睡莲的开合”。中国名著《封神榜》的故事,则上演李哪吒借莲花再生的故事。唐代以佛教立国,佛国亦指莲花所居之处,称莲界,莲花图案为佛教标志。于是,无数教徒为之膜拜,无数信众为之仰敬,无数诗人为之咏叹,无数歌手为之吟唱,无数舞者为之高蹈,无数画家为之描摹,无数拍客为之影摄,无数老辈为之祈愿,无数少青为之心仪,无数勇士为之倾倒,无数女子为之骄傲……当我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近这块古大陆的中畲村外那一大片八闽大地最美的水中盆景莲的荷的塘或塘的莲呵荷呵时,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古至今中国历史上一些如莲如荷的女人,她们那么美、那么圣洁、那么崇高,多么值得我们赞颂、热爱;我也想到我一生中经历过的如今还爱着的女人,多少年前逝去的外婆、母亲,近些年逝去的大姐、二姐;还有妻子、小妹,还有很亲很近很知己很知心的前辈和同辈女性——她们中有的缺点甚多,有的极为自私,但,她们绝大多数是善良的人,在这尘世,有缘份走到一起,无论是一时的情谊,还是一生的爱恋,都值得我珍惜。她们大都平凡,但或多或少,有莲的荷的质,这就够了。我不尽的怀念是我暮年最好的抒情诗。和爱置身于绿荷红莲之间,我有羽化的渴望,甚至有一种与之同居乃至同葬的莫名的祈求。

当我看到中畲村的女人们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将莲蓬内的莲子,一粒又一粒地接到盆子里,仿佛看到白衣天使将孕妇腹中的婴孩迎到这人世间,心里充满敬意和感恩,无端地想到一些青年时代听来的关于古莲子的故事。

“文革”时期的1975年,大连自然科学工作者在新金县东泡子公社的泥炭土层中,采到古莲子,播种之后三个月,竟开出荷花。消息见报后,一时传为奇谈美谈,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发表感言,在上杭插队的我和知青同伴更是兴奋,免不了一番惊叹议论:在地底埋了千年的莲子,竟然有如此生命,不啻是地球的罕见奇迹。其实,是我辈孤陋寡闻。早在半个世纪前的1918年,孙中山先生即把辽东半岛普兰店出土的四粒古莲子带到日本,经专家苦心培育,古莲子终于生根发芽,还开了花。1923年,普兰店的某处泥炭层又采到古莲子。1952年该地再次采到古莲子,百分之九十六的古莲子培育后抽出嫩绿的芽子。在中国,不仅仅普兰店,山东省济南城白鹊山以及沈阳、北京、河北、安徽等地也先后采到埋了数百年一千多年乃至二千多年的古莲子,经过精心培育,若干古莲子开出绚丽花朵。

过了许多年,我才了解到古莲子种植以后还能开花的奇事早在明代就有记载。明人著《北游录记闻》这般记述:“赵州宁普县有石莲子,皆埋土中,不知年代。居民掘土,往往得之数斛者,状如铁石,肉芳香不枯,投水中即生莲。”漫游中畲村,我悄悄地问这块古大陆:你的泥土深处是否有沉睡千年的古莲子。

古大陆不语。

中畲村不语。

莲的荷的塘或塘的莲呵荷呵不语。

一颗颗、一盆盆、一箩箩莲子不语。

或许,这是我一生中的一个禅。

不需要悟性即可悟到的一个禅吗?

我是禅?我不是禅?

我再度像三十年前那样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终极之间,三十年里,我发问了多少遍自己数不清。

或许,所有答案都不是答案;或许,没有答案即是答案。

既来建宁,必尝莲子,不尝莲子,枉行建宁。三两日里我们喝了吃了尝了品了——鲜榨莲子汁,十分爽口;莲子饼,十分酥脆;莲子排骨汤,十分鲜美;特别是莲泥甜食,一般而言,我不太喜欢吃制成泥的食品,如福建名菜芋泥,还有土豆泥等,但这道莲泥却十分可人,绵而微甜、甜而不腻、细而滑嫩、入而化之,似情话悄悄融入心头,久久不能忘怀。这块古大陆的莲呵荷呵,堪称情诗大师,这等美妙绝伦的作品,比起戴望舒的名篇《雨巷》,有过之无不及。

然而,采风第一天,在这块古大陆的腹地之村中畲,我们竟没有尝到莲子独烹的美食。原先我想,既然号称过大年“十二碗”,作为名闻中外的建莲产地,至少应有一道菜品是由莲子烹饪的,待到“十二碗”出齐,没有。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十二碗”菜单如下:萝卜炒猪肉、肉丸子糍、粉皮、蛋菇、猪排骨汤、苟子粄(即磨芋)、油豆腐(即炸豆腐)、大块肉、瘦肉炒菜、辣焖鸡肉、生姜蒜头焖鸭肉、明笋干(炒焖皆可)。菜名和菜品本身一样的朴实,可见还未往审美的食文化提升,“十二碗”见不到一碗以皇家贡品建莲为主食材烹制的菜品,既使那碗“猪排骨汤”放入若干莲子,莲子也只是配料,天上的“公子”应为主角,却成人间的“婢女”当了配角,这似乎不在情理之中,我有些遗憾。倘若我有幸列席中畲村委会,将突破身份之限发言:他们的大年“十二碗”应减去原本的一道菜,补上以莲子为主食材的一道菜;我甚至会建议他们烹制“莲子全席”,绝对全国首创,说不准天下食客与吃货会接踵而至前来品尝。当然,前提是菜品不能粗糙,色、香、味、形俱美,这道大菜若成为这块古大陆的宫庭佳肴,怎不被海内外赞誉并欢迎?!

采风第二天,午餐在中畲,万万没想到桌上摆出一大陶罐的“莲子水”,叫好者依然是那位名“素月”的同伴,大啖莲子水,直到超饱,才不情愿停箸。我也趁势而上,吃了一碗,十分可口!有云:此汤以陶罐古法烹制,只将上等建莲置于罐内,注入山泉水,微火燉之,其鲜其甜其香其色其纯其清其美其妙,堪称饮食界之一罕一品一绝,窃以为莲子水是中畲第一汤,也是这块古大陆第一汤。莲子水与擂茶大可珠联璧合。中畲第一汤和中畲第一美食倘若进行“男女声二重唱”,一定唱响“星光大道”。

偶翻某个科普资料,言及:擂茶有“防风祛寒”之功用。顿悟:雾是潮和湿的产物,对人之健康无益有害,而饮用擂茶可躯潮除湿,对人之健康十分有益。两者内在的关联,引导我将擂茶与雾连在一起叙说,妙哉,妙哉也!

我即将回到海边,我即将回到海洋,我即将从海拔八百米处的闽地之母向下返程。那无边无垠的千万年或万万年之前还淹住或围涌这块古大陆的茫茫荡荡的属于远古更属于今天的咸的大水正在远方召唤,那是东海之父在等待儿女归去。

阳光下的莲的荷的塘或塘的莲呵荷呵,光光照照、亮亮影影、绰绰约约、娉娉婷婷、挺挺立立、摇摇曳曳、婀婀娜娜——一卷格外精气神的美丽工笔画幅精品。我不敢久久地陶醉,当我发觉身后短街将自己的身影缓缓地拉过去,于是立即紧随自己的身影也缓缓地向短街走去,背上的那个黑色双肩包也随我缓缓前行。

这是我在这块古大陆走得最慢最慢的一小节时光,犹如白昼在梦里的徜徉,却在梦里触到碰到遇到看到现实里的景物人事,眼前的这一切,怎么会陷入一大片凝固不动的静之中呢?静,真静。连我的两三位在临街小店购买莲子的男女同伴与女店主的言行举止,都没有一点声响传来,似乎他们之间在打哑语,使短街更静。我蓦然发现,这短街不仅静,而且净,十分净,未见什么污秽,未见哪处肮脏,也未见轻尘扬起。哦,是否有了净,才有静?大静,才能大净。一个地方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这是我在这块古大陆获得最高的启示。于是,眼前的这一切,仿佛是我在观赏一部名为《中畲村》的没有配音的黑白电影,有一些些经典的意味。将近午时,当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白,铺天盖地的日光明晃晃的白,短街明晃晃的白,街两边的民居也明晃晃的白,有些曝光过度的嫌疑,其实却是一幅高调的摄影作品,其主题是:静与净,大净与大静。

经历春夏秋冬二百六十四个生命季节,六十六岁的诗人在这块古大陆,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被自己的身影拽着,更被这截句般的短街拽着,缓缓地走着。六七米宽的左边右边或这边那边,若干个街边即景,成了我简陋的钢笔速写:街边民居两层或三层的楼房,已非从前土屋,墙立面大都贴着瓷砖,不是豪宅,不穷也不富的模样,有些许的自在,各家门前多有原始不须原创的“装置艺术”“行为艺术”以及“小品”展示:

 

停着一辆板车;

停着一辆摩托车;

停着一辆小轿车;

摆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

搁着一架犁、一架耙;

伏着一口清冽的石沿水井;

好几处摊满地上的枯了干了的莲蓬;

依墙垒高了的贮藏的木柴堆;

两条木凳两个圆簸箕满满晒着的红辣椒;

好几盘晒着的颗粒饱满的黄豆绿豆;

两三张摊至街上的谷笪晒着的金色稻谷;

十数盏已不鲜红散落挂于屋檐下的小灯笼;

两个剥鲜莲子的年纪不小的农妇;

两个同样在剥鲜莲子的老年农妇和一个坐在一起也在剥鲜莲子的满头白发的百岁阿婆;

几只在街上玩耍嬉戏的大鸡小鸡;

一只蹲在门前的严肃的黑狗;

一只快活地招摇过街的黄狗;

……

 

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我从短街,不,我从“中畲村新街”街头缓缓地向街尾走去,也是从这块古大陆的某坡的低处往坡的高处缓缓走上去。每家大门的门框,大红春联因风吹日晒雾侵雨淫而早就褪色或破损不整,那“六月十八过大年”的氛围,还让我有隐约的感受,而某几家厅里贴着的“福海寿山”与“金榜题名”大红中堂,依然让我分享了老寿星高庚生日与好学子考入高校尚未消逝的喜庆。这块古大陆最吉祥美好的日子,我们虽未遇上,却在这个难得白日梦里获得独特体验。

缓缓地前行,我在蓝底白字的门牌“中畲村新街52号”这一户人家门前停住,紧闭的大门两边贴着两幅纸损墨淡的词抄,吸引了我的眼球,读后,我掏出小本子,全篇抄下,右幅:“迎宾词·抛球乐:祝嘏京兆瑞霭浓,兰槿迎驾喜相逢。嘉宾远涉心诚至,意切情深礼厚重。鲁酒待亲友,礼慢不周多包容。东主鞠躬”——这一阙迎客词,表达了主人的热情与恭敬。左幅:“祝贺词·千秋岁:鹿衔瑞草,色鹊喜庭照,急看宝婺荣耀。羡麻姑晋果,五色祥云,香烛曜,画堂今日多喧闹。寿酒增寿考,寿比松不老,齐祝愿,享寿绵绵人欢笑。族戚友赠”——这一阙祝寿词,表达了客人的心意与祝福。从文学的角度而言,两词称不上佳作,但在这块古大陆的乡村,见到以这样传统又文雅的形式,来酬答世俗人事,不免让我感叹,民间到处有文人。

走到坡上,街尾竟坐落着中畲小学,正上课,书声朗朗,校园上空,国旗高高飘扬。我转身,静静站着,静静听着,静静看着,静静想着——近处十米外,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沿短街跑过去,挥手叫着:“奶奶——”前方百多米远的街头,我的同伴的攀谈声竟清晰地传到我耳畔,脚下的短街犹如一匹素洁的宣纸铺开,等待这块古老大陆的后裔,画出最壮美最独特最诗意最动人的《爱莲说》的新画卷。

校园里朗朗书声消逝了。

孩童的喊声消逝了。

我的同伴的攀谈声消逝了。

阳光下,蓦地,四面八方响起萧萧战马声、激激鼙鼓声、扬扬号角声、猎猎旌旗声、铿铿兵器声、沸沸嘶杀声……莫非“番兵”入侵中畲,我的同宗将军谢八勇和谢五郎,率领谢杜两族的英雄好汉壮士,奋起抗敌,顽强拼杀,血洒战地,难道是一曲悲歌汇集了沙场无数声响音频,在数百年后的此刻,在中畲村再度回放?静静之中的我大骇、大惊、大悦、大喜、大兴、大振、大痛、大悲……仅仅数十秒,一切又归于静,归于大静;我也归于静,归于大静。当我觉得开始净的时候,忽然,背上的那个黑色双肩包无声无息地挣脱我的双肩,坠至这块古大陆的原点,将我的身影砸得无踪无迹,成了短街等待被写生的又一个终将会净会大净的静物。

所有的声音都消逝了,有尘世之声和历史回音的中畲村,乃至这块古大陆,以及这个六十六岁的我,一下子,同时沉入一种大静,一种自己今生今世未遇的静,大静。有净,却尚无大净,那么就等待大净的降临吧。大净之前,我情愿一站就站五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我渴望站成一颗莲子。

不过,我不愿意被重新种植,不愿意长出枝生出叶开出花结出蓬落出果。让我不再重生,而是化为一粒尘埃,终结自己不非凡也不伟大、不俗庸也不壮美、不漫长也不短暂的真与善的生命。

 

 

2017年11月5日至12日深夜见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