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知青生涯钩沉(二)--求知篇

2018.1.14 阅读:438 作者:林少华

在上山下乡的洪流中——知青生涯钩沉(二)

求知篇


化大命的不期而至,对于刚满十三岁的我是一个完全有别于以前的一个时代。陷于迷茫和惶惑中的我既兴奋又害怕,并没有和一些比较激进的同学一样去参加造反、批斗、串联,而是窝在家里,无所事事。由于许多书报被禁,图书馆也被封,使得酷爱读书的我陷入了几乎无书可读特别是很少有适合我这年龄读的书的境地。只读了不到六年书的我正值求知欲极为旺盛之期,无奈之下,家里一本何干之主编的《中国现代革命史》看了若干遍,以致对中国现代革命史产生了一定的兴趣——八十年代初曾一度想报考省党校的全日制党史大专班;即使是后来,也阅读了大量的这方面书籍。当实在无书可看时甚至父亲订阅的建筑学报也拿来似懂非懂的看,可见当时多么无聊至极


下乡后,无意中发现同房东一个大屋的一家是乡村教师,在农村也算书香人家。的大儿子刚从解放军军事测绘学院毕业,家里收藏许多书,于是腆着脸上门去借。他们家的二儿子、三儿子和我岁数相差不了多少,十分热情,让我自己去挑。好家伙,一看吓了我一跳,还真不少,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如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但一开始也不好意思借太多,怕把主人给吓着,只挑了名气较大的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和《仲夏夜之梦》回去。心想好东西慢慢品尝才有味道细水长流吧。莎士比亚的名著在朱生豪的译笔下,显得那么的优雅,阅读过程犹如在品尝人世间的美味珍馐一样,令人沉醉于其中。慢慢的,他们家所有的藏书都被我借来看过,其中整套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和不少文学作品以及一些中医书籍借来的时间都比较长。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其中一本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即后来的院士)承淡安先生撰写的《中国针灸学》,厚厚的一大本,是五十年代中医院校的针灸学教材。承淡安先生是南京中医药大学前身江苏省中医进修学校首任校长,中国针灸近代国际交流第一人。这本书固然很好,但对于当时刚开始学习针灸的我来说委实深奥了些,特别是其中的经络学说。由于只上过一年初中,古文基础毕竟还是很薄弱,就觉得甚为难啃这本书一直留在我那儿,直到我要回厦时才恋恋不舍的归还。我经常按照书上的穴位图在自己身上针刺,找寻针感。身上自己能扎到的穴位,基本上都有试扎过,即使如哑门、球后、承泣、百会等等一些有一定危险性的穴位也都试过。有一次,针刺承泣穴,由于进针时选穴不太准,针刚好擦过眼眶下缘,致使要出针时退不出来。一时间心中大急,心想要是拔不出来该怎么办?!试了好长时间还是拔不出来,最后不得不咬紧牙关用力一拔,这才将针拔出来。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连呼侥幸侥幸!借来的图书中还有一本《珍珠囊补遗药性赋雷公炮制药性解合编,在其中得知了古代中医对于中药的各种炮制方法,有的则令人匪夷所思。这是记得比较清晰的几本书,其中这些在那时难得一见的中医书籍的对于我自学针灸及中医起到了入门的作用。当然,还有许多书名因年代久远已经忘了。


有一天,去龙潭镇赶圩后到我哥那儿,看到了一本湖南师范专科学校的中国文学教材,如获至宝,当即把它借回来。只读到初一的我感到十分惊喜的是这本书彷如打开了通向中国传统文学的一扇窗户。它让我头一次知道了中国古代除了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李煜、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陆游、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等各时代的文学巨匠外,还有两汉的枚乘、杨雄、贾谊、司马相如、卓文君、司马迁、蔡邕及女儿蔡文姬;魏晋南北朝的曹氏三杰、建安七子、竹林七贤、谢灵运、谢道韫、陶潜;初唐四杰的王勃、炯、照临、宾王以及中晚唐的王维、孟郊、贾岛、韦应物、元稹、李贺、李商隐、杜牧、温庭筠;南北宋的范仲淹、欧阳修、晏殊晏几道父子、王安石、曾巩、柳宗元、李清照、杨万里、辛弃疾元朝的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元曲四大家;大明的三大才子:解缙、杨慎、徐渭及吴中四杰;清朝的纳兰性德、龚自珍.....等等枚不胜举、灿若星河的文学大家。了解了中国的古典文学不仅仅是诗词、经史子集,更有楚辞、汉赋、散文、元曲、笔记小说、明清小说等多种文学形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本书确确实实成了我的中国古典文学知识启蒙读物,特别是当时那文化沙漠中,犹如一掬清泉滋润了我的心田。


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下乡前一年,我一个表哥曾经介绍过我读《红楼梦》,可惜当时的我仍然懵懵懂懂,拿来看了些许就觉得索然无味。直到下乡后,进入了青春期的我在一个知青点无聊时翻了翻,立马觉得回味无穷。于是,前四十回本在我那儿呆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约莫算了一下,起码看过十来遍;当然,对后八十回自然也没放过。一度书中那些诗词也能背上好多,成了一个准红迷,并捎带着对红学也产生了一定的兴趣。但由于当时能借到相关的书籍甚少,只能看到李希凡、蓝翎的比较激进的红学著作。直到了文革后才有机会阅读了大量的新旧红学著作了解了蔡元培、胡适、俞平伯、周汝昌、王昆仑、冯其庸等等著名的新旧红学家及其学术观点。时至今日,我每隔几年仍会重看一遍这部鸿篇巨著。


除了《红楼梦》外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野火春风斗古城》、《敌后武工队》、这几本书在我手中放了很久,几乎也是读得滚瓜烂熟,以致后来这几本书被拍成电视剧时,我都可以一眼看出那处是改编时加进去的。特别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年轻的保尔和冬妮娅的初恋,深深吸引了情窦初开的的我。当看到参加革命后的保尔和已是贵妇人的冬妮娅再次相会于修建铁路工地上那段时,不禁为他们嘘唏不已。


打从学了针灸之后,我对中医有了很大的兴趣,主要是看重中医一些诊治手段的简便和效果显著,特别贴合农村的实际。得知我的想法,我姐又给我寄来了刚出版不久的《农村医生手册》,于是开始了学习中医的进程。我哥知道我在学医,也给我借到了一些书籍。如通过好友给了我一本军医大学的中医简明教程,以及一本徐光辉副教授的《常用中药知识。我也在厦门买了一本福建中草药图谱。有了这本图谱,我经常在附近的田转悠,识别中草药,不知不觉也认识了二三百种常见的中草药,至今仍然记得不少。对于一些比较罕见的中草药,我也想方设法去寻找。几次带着草药书籍、干粮和水到人迹罕的山里去按图索骥,也发现了像金线莲、石菖蒲、綬草、半边莲、两面针等一些较为稀有的中草药。有一天,在村子附近的田边,我发现了一株野生的天门冬。乘午后休息时我悄悄地把它挖了回来,足有一二斤之多。按照《珍珠囊补遗药性赋雷公炮制药性解合编》的炮制方法,进行炮制。先将天门冬放在锅里蒸一小时,晾凉后再将天门冬的皮刮掉干。只是后来这些炮制好的天门冬服用了一些后剩余的也不知丢去哪儿了。


父亲705下放到永定的陈东公社,71年底调到县建筑联社这样我也在县城有了一个临时的家,可以在身体疲劳和心灵需要慰籍的时候就近有个庇护所。我也因此曾在建筑联社打了一个月的短工,拿到了30元工资,在那时也算不小的一笔款了。在县城期间央求父亲办了个县图书馆借书证,拿着父亲的借书证去借书来看。那个年代的图书馆也没多少好看的书,但比起无书可看仍然是好太多。我借过的书籍中记忆犹新的是一本《世界知识年鉴》,是由外交部主办的,厚厚一大本精装版。内容是各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各方面的概况,比较翔实。虽然文革前家里就有《世界知识》杂志,对世界知识并非两眼一抹黑,但这本书里面许多内容对于我来说仍然是新鲜的知识。我比较好奇的是有关国家共产党的相关信息,因为在其它地方是难以看到这方面的信息。比如朝鲜和越南、老挝及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执政党除南斯拉夫外为何多名为劳动党、工人党、社会党为何不叫共产党?困扰我多时的疑问在这里也得到了解答。


    小学毕业时,我已经近视300度,并配了眼镜。但因我怕别人骂我四只眼,就一直没戴。长期的用眼过度,特别是在乡下小煤油灯下熬夜看书,视力持续下降,但因为没去医院验光,也不知视力究竟有多糟。72年底,在李庆林上书毛主席的一封信后,有关知青的一些新政策下来,其中有一条,身体有较严重疾病的可以退回城市。我去了县医院检查视力,检查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1200度!回过头想一想,天知道这几年没戴眼镜,1200度近视在农村是怎样过来的?经过办理一番相关的手续,终得于在1213日病退回厦屈指一算,下乡期间共三年八个月。那天我和病退回厦的诸多知青一起到了龙岩,准备坐火车回厦门。到了龙岩县城里,看到一群群病退回厦的知青在游荡,突然觉得此情此景颇有点杜工部“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意境。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不由自主地逛了新华书店,看到了一本心仪很久的清代汪昂的《汤头歌诀》,不由得喜出望外。摸摸袋子里所剩不多钞票,仍然咬牙买了下来。由于火车是晚上比较迟才开行,许多人就到县城里去找同学玩,他们知道我不喜逛街,就把行李都交给我看管。独自一个人坐在车站前的台阶上,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边埋头看着这本新买的《汤头歌诀》,一边默默的背着歌诀,却也觉得其乐融融。在火车上隆隆的轮毂和铁轨撞击声中,我的心绪早已飞回了厦门,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起码,在那里能读到更多更好的书籍,使得人生更加充实!